Case study
苏轼为什么字子瞻、号东坡居士
苏轼、苏子瞻、苏东坡——同一个人,三个称呼。名与字由父亲一手安排,号则是他自己在贬谪之地挣来的。把这三层拆开看,几乎就是一部简写的苏东坡传记。
先说最直接的答案:名「轼」是父亲选的,字「子瞻」是对「轼」的解释,号「东坡」是他自己在黄州种地种出来的。前两个来自家学,后一个来自命运。
一、一篇短文,定了两个儿子的名与字
要讲苏轼的字,绕不开他父亲苏洵写的一篇短文《名二子说》。全文不长,却把两个儿子的名、字、乃至一生都放了进去:
轮辐盖轸,皆有职乎车,而轼独若无所为者。虽然,去轼,则吾未见其为完车也。轼乎,吾惧汝之不外饰也。
天下之车,莫不由辙,而言车之功者,辙不与焉。虽然,车仆马毙,而患不及辙,是辙者,善处乎祸福之间也。辙乎,吾知免矣。
苏洵《名二子说》
这段话值得逐层拆开。古代的车,轮、辐、盖、轸各有明确用处,唯独「轼」——车厢前那根横木——看上去什么也不干。可苏洵说:拆掉它,这车就不成其为车了。所以他对长子说:我怕的就是你不懂得自我修饰。
至于「辙」,天下所有的车都要从车辙上碾过,可论起车的功劳,从来没人算车辙一份。但车翻马死,祸事也牵连不到车辙。所以他说:辙儿啊,我知道你能免于祸患。
二、「子瞻」是对「轼」的一次解释
「轼」是横木,人生在车上扶着它做什么?远望。
《说文》释「轼」为「车前横木」,而这根横木的实用功能正是让人凭倚。凭轼则能望远,「瞻」就是望。于是名与字接上了:轼是所凭之物,瞻是所成之事。这是典型的「连义推想」——不是同义重复,而是顺着物象往前走了一步。
前面那个「子」,是先秦以来对男子的美称与尊称前缀,孔子弟子中的子路、子贡、子思都是这个用法。所以「子瞻」读起来不是「姓子的瞻」,而是「瞻甫先生」的意思。
弟弟苏辙字「子由」,同理:辙是车行之迹,由是经由、遵循。一个「凭轼而望」,一个「由辙而行」——父亲给兄弟俩的字,一动一静,恰好对得上两人后来的性情。
三、那篇短文,其实是一次预言
最耐人寻味的是,《名二子说》写于兄弟年幼时,而它几乎应验了。
苏轼一生跌宕,几乎全因「不外饰」三个字。他写诗讽喻新法,被御史台罗织成狱,这就是元丰二年(1079)的乌台诗案。下狱一百三十天,几次濒死,最终贬为黄州团练副使。
而苏辙一生相对平稳,官至尚书右丞,始终在「祸福之间」的位置上。兄长下狱时,他上书请求削去自己的官职为兄赎罪——那个「善处祸福之间」的弟弟,做的却是最不避险的一件事。
取字最动人的地方,是它把一个家族对后辈的期待,压缩进一两个字里。苏洵没有写「愿你富贵」,他写的是「我怕你不懂得自我修饰」——这是一句告诫,不是一句祝福。好的字,往往正是这种告诫。
四、号,不是家里给的
元丰三年(1080)二月,苏轼到了黄州。职务是团练副使,「本州安置,不得签书公事」——有官名,无实权,俸禄也少得可怜。
日子过不下去,老朋友马正卿替他在郡中讨来一块旧营地,几十亩,让他自己种。他在《东坡八首》的序里写得很清楚:
余至黄州二年,日以困匮。故人马正卿哀余乏食,为于郡中请故营地数十亩,使得躬耕其中。地既久荒为茨棘瓦砾之场,而岁又大旱,垦辟之劳,筋力殆尽。
苏轼《东坡八首》序
那块地在黄州城东,是片荒废已久的坡地,长满荆棘,遍地瓦砾。他给它取名「东坡」,自号「东坡居士」。
为什么叫「居士」?居士本指在家修行的佛教徒。苏轼在黄州与佛印、参寥等僧人往来密切,参禅习佛;同时「居士」也泛指未出仕的士人——一个被剥夺了实权的人,用这两个字自称,既是自嘲,也是自持。
还有一层常被忽略:他仰慕白居易。白居易贬忠州刺史时,曾在城东坡地种花,写过《步东坡》《东坡种花二首》。苏轼在黄州的处境与白居易相近,取「东坡」为号,很难说没有向这位前辈致意的意思。
五、在东坡之上,他写出了最好的东西
就是在这块荒地上,苏轼迎来了创作的顶点。前后《赤壁赋》、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、《定风波·莫听穿林打叶声》、《黄州寒食诗帖》——这些中国文学与书法史上绕不过去的作品,全部出自黄州这几年。
「一蓑烟雨任平生」的从容,不是天生的,是从瓦砾堆里锄出来的。所以这个号比他的名和字都更有分量:名与字是别人给的期待,号是自己给自己的结论。
六、三个称呼,三种用法
回到实用层面,这三个称呼在古人那里分工明确:
- 名(轼) 用于自称、上对下,以及史传体例。《宋史》的传名就是「苏轼」。
- 字(子瞻) 用于平辈与朋友。书信往来称「子瞻」,是尊重。他自称时绝不会说「子瞻以为」。
- 号(东坡居士) 用于题款、署名、文集命名。他的集子叫《东坡七集》,不叫《子瞻集》——后人叫他「苏东坡」,也是顺着号叫下来的。
这也解释了一个常见的困惑:为什么古人的号往往比字更响?因为号是自己选的,最能代表本人;而且号多用于题款与文集,传播面天然更广。关于这一点,下一篇会专门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