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人如何取字：一场冠礼，五种取法

先说结论：取字的核心，是让「字」成为「名」的一次解释。所有的仪式感、所有的取法，都是围绕这件事展开的。懂了这一层，冠礼的每个环节就都讲得通了。

一、冠礼：字是成人礼的产物

《礼记·冠义》说得直白：

冠者，礼之始也。
成人之者，将责成人礼焉也。

《礼记·冠义》

加了冠，就要按成人的标准要求你了。而「字」，正是这个身份转换的凭证——从今往后，别人不再直呼你的名。

《仪礼·士冠礼》把整个过程记得极细。简化的顺序大致是：

1. 筮日与筮宾　占卜择定行礼的吉日，再占卜选定一位「宾」——这位宾就是待会儿要为你取字的人，通常是乡里德望兼备者。
2. 三加　冠礼当日，宾依次为你加三种冠：先缁布冠，再皮弁，后爵弁。三加各有取义，从「尚质重古」到「敬事神明」，一层层把你推向成人。
3. 醴之　加冠已毕，宾以醴酒敬你，你拜受。到这一步，身份已经变了。
4. 宾字之　最后由宾当众宣布你的字，并致字辞。

字辞的原文，是这场仪式里最有分量的一段：

礼仪既备，令月吉日，昭告尔字。
爰字孔嘉，髦士攸宜。
宜之于假，永受保之，曰伯某甫。

《仪礼·士冠礼》

大意是：礼仪已经齐备，在这吉日良辰，公开宣告你的字。这个字十分美好，正配得上你这样的俊士。愿你长久保有它。就叫「伯某甫」吧。

末句的「伯某甫」是格式而非定式：伯是排行，某是字，甫（也写作「父」）是男子的美称。所以一个人的完整称谓可以是「伯某甫」——排行、字、美称三层叠在一起。

二、女子及笄，字在许嫁之后

《礼记·曲礼上》只有一句：「女子许嫁，笄而字。」

男子二十而冠，女子十五及笄。笄是簪子，把头发挽起来插簪，表示成年。但女子的「字」还多一个条件——许嫁。未许嫁则不取字，所以待嫁才叫「待字闺中」：字还没有，人还在等。

笄礼由女性长辈主持，与冠礼的宾主结构不同。这一点很能说明问题：男子的字，是社会（宾）给的；女子的字，更多是在家族内部完成的。

需要说明的是，先秦史料对女子取字的记载远少于男子，后世女子的字也多见于士族与文人家庭，寻常人家未必都有。这一点上，流传的「古人人人都有字」并不准确。

三、五种取法，其实就是五条思路

上一篇《名和字，到底有什么区别》列过一张对照表。这里换个角度，讲讲动手取的时候该怎么想。

1. 同义相协——把名的意思再说一遍

名与字意思相同或相近。屈原名平字原，《尔雅·释地》「广平曰原」，平与原义近；诸葛亮名亮字孔明，亮、明本是一义。这是最稳妥的一路，缺点是容易平淡。

2. 反义相对——从反面立一个志向

韩愈名愈（胜过、更加），字退之（退让）；朱熹名熹（光明），字元晦（昏暗）。这一路最有味道：字不是名的重复，而是对名的约束。愈要进取，愈须懂得退；愈是明白，愈要守拙。

3. 连义推想——顺着名的物象往下想一步

苏轼名轼。轼是车厢前那根横木，既可以凭倚远望，又「若无所为」。由「凭轼」想到「瞻望」，于是字子瞻。这一路要求你真懂那个字的本义，不能只看字典第一个义项。

4. 同类相及——找同一个类属里的东西

孔鲤名鲤，字伯鱼；关羽名羽，字云长。鲤与鱼同类，羽与云同境。这一路最直观，也最容易被用滥。

5. 据义指实——把抽象的义落到具体形象上

岳飞名飞，字鹏举。飞是抽象的动作，鹏举是具体的画面：大鹏展翅。名给方向，字给形象，两者一虚一实，合起来才完整。

四、礼散了，规矩还在

严格意义上的冠礼，唐宋以后逐渐简化，明清已不普及。但取字这件事没有跟着消失，反而一路延续到近代：

• 孙中山，名文，字载之，号逸仙——西方文献里的 Sun Yat-sen，正是「逸仙」的音译。
• 鲁迅，本名周树人，字豫才。
• 毛泽东，字润之。

你看，到这一步，字已经完全脱离了礼制，成为一种文化习惯：识字的人家，成年时总要讨一个字，不为行礼，只为「有个说法」。

五、今天给自己取字，该从哪儿下手

没有宾，没有醴酒，也没有三加。但取字的逻辑一点没变，可以拆成四步：

1. 先解名　查清你名字里每个字的本义与典源，而不是只记住它的现代常用义。这一步做扎实，后面才有得选。
2. 再定方向　要同义相协，还是反义相对？相承者温厚，相济者有骨。这个选择其实是在选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。
3. 后选字　按方向去找字，同时避开家讳、检查与名的连读。
4. 最后找出处　好的字一定有典源。找不到出处的字，多半是拼凑出来的。

这四步，也正是「字·号」在做的事——只不过把查典、比对、审音交给机器跑一遍，让你在几秒钟里看到几种不同的方向。